装配线历险
此前我已经参观过不少汽车厂,从身体的感觉看,这家厂没有什么不一样。就是说,厂 子是对感官的一种刺激:一个四面围住、没有一扇窗的所在,只有刺眼的人造灯光,硬邦邦 的水泥地面,不停地响着工业生产发出的尖锐刺耳的嘈杂声。金属与金属哐当碰击。冲压机 叮当作响,电动工具发出呜呜声,滑轮咯吱作响,升降机铿锵的碰撞,电焊机??有声,火 花噼噼啪啪,激光器嘟嘟嘟叫,压缩空气嘶嘶嘶响,螺栓砰地一声到位,手推车隆隆的推过 走道,与此同时,传送带传送着处在不同生产阶段的汽车,从只装了金属车架的到车身全部 喷过漆的,在我们左右、后面,甚至在我们头顶上方咔哒咔哒当啷当啷地响成一片。 下午 5 点,我开始上班,和安排在一架巨大的螺旋机旁工作的另外三个工人一起干。我 们的工作是给机器人进料。 我们名义上是为仪表板铸模注入泡沫做好准备。实际上我们仅仅是替机器人进料卸料, 机器人注入泡沫,然后擦一下管嘴,就像擦鼻子似的??那种活像人做的动作,已看就令你 想:真逗,随后又怪自己竟会那样想。 这是整条装配线上最简单的一种活。往一个洞里加填料。取过一个很轻的塑料模子,放 在机器的一个突出的嘴上。用膝盖顶一块板,投下三个止动器,把模子固定。检查止动器。 按一黑色按钮,为下一个工人将嘴下移至适当的位置。等机器转动着给你送来新的嘴。 。就 这样,无休止重复的十秒钟活儿。 两个小时之后, 我从装配线上最简单的一道工序转向最复杂的一道工序: 装配整块仪表 板。有方向盘、变向指示灯、刮水器、仪表、仪表板线路,等等。 负责教我干这活的女工奥德丽面临着重大挑战。 我猜她 35 岁左右。虽然一头棕色卷发又长又密,她还是显得有点男孩子气,可能是围 着那种皮革匠的围裙的缘故,围裙的袋子里装满了连接管、螺钉以及螺栓,我过了好一会儿 才意识到她有了六个月的身孕。 “是头生?”我问。 她笑了起来。 “宝贝,我都 43 岁了。都当奶奶了。不久前我又结婚了,于是”??她伸 展开双臂,瞧着腹部??“就有事儿了。真的,我是一点都没料到。 ” “你上班上到什么时候呢?” 她又笑了。 “你知道养育孩子有多花钱吗?我是要一直上班的,直到孩子出生。 ” 我们说话时她手里一刻都没停,她没法停。装配线在运转,要么跟上,要么全线停产。 我们站在装配线上,那是一条宽宽的传送带,隆隆的经过一排堆得高高的部件架,上面是悬 荡着电动工具和螺帽箱的吊架。 装配线上大约每隔 6 英尺就有一个工作台, 支着一个未经安 装的仪表板外壳,倒放在工作台上,这样容易安装。奥德丽的工作是将它安装成完整无缺的 仪表板。 最初几分钟, 站在移动着的传送带上几乎觉得像孩子般开心。 世界颠倒了: 你站着不动, 周围一切都在转动。你心里明白是你本人而非周围事物在转动,但你的感觉却与此相反。那 传送带一直在脚下轻轻震动,要不是噪音太闹,你甚至会觉得很舒适、有性感。 “小心碰到头”奥德丽提醒道,我马上低头,只见一把悬掉着的电扳钳擦过我的右耳。 接着又来一把。 再来一把。 尽管我提醒自己是我自己在移动, 而不是它们, 我每次抬头看时, 它们还是似乎始终带着一种恶意冲着我的脑袋撞来。 我先花了半小时看奥德丽是怎么干的,琢磨着怎样才能避免碰撞。我估算了一下,她要 在三分钟左右的时间内非人力所能的逐一完成约五十个不同的工序。 每一道工序都必须准时 完成,这样需要的部件和工具就会恰好在她需要的时候传送到她手头。更大的压力在于,这 项活是他们所谓的压轴戏。
在前面的装配线上,安装好的仪表板会下移送入一个“笑口形接口”??一个大大的贯 穿车架的横 U。如果装不进去,装配线就会停下来,整个工厂就会被拖住后腿。 “你不能倒 过去重做” ,奥德丽说。 “第一次就要做得分毫不差” 。 我自知无论如何干不了这个活, 但奥德丽似乎确信我是个可教之人。 她边干边大声讲解 每个动作的要领,我则像头宠物狗那样跟着她转来转去。不管怎么样,她好歹说的我这儿帮 个忙,那儿搭个手,一小时下来,开始的部分我都记得一清二楚了。 沿着装配线走过 6 张工作台,经过在干活的工人,阅读挂在仪表板架上的清单,从装配 线旁的架子上取过不同的部件, 取那些部件要看装配的是轿车还是小客车, 换挡装置是自动 的还是手动的。 把一个皮套用力的套在组件旁锋利的金属边缘。 将各部件缓缓装入规定的位 置,啪的一声接上电线:右灰、中蓝、左白。 到目前为止一切顺利。我颇为自己感到骄傲。问题是,这不过是刚刚开始。 接下来怎么干就变得模糊不清了:快速连接一个黑色扣件,接着连接一个黄色扣件。不 要拖延。要是太慢,装配线会吧你带出你所需要的部件的位置,那样你就得为取到部件来回 奔跑。从架子上取过转向柱,把这个重 30 磅的部件装入组件正中。整理好电线,穿到转向 柱上端。啪嗒一声迅速套上一个绿色扣件。 最后那两个步骤是不是要倒过来做?“过来” ,奥德丽说着,把我的活重新做过。 好,现在从装配线旁的大箱子里取过两个青铜色螺栓螺钉,两个黑螺栓,一个圆形物, 两个银白色螺栓。我插入银白色螺栓,好。在那个位置装上青铜色螺栓,在另一处装上黑色 的。好极了。从架空线上拉下电扳钳。 我一拉,没拉到。电扳钳开始从我身旁退开。我一伸手使劲往下拉,及时把螺栓拧紧。 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吧什么东西装配到了别的什么上, 亦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装配。 原来奥德 丽也不知道。 对了,那些螺栓都拧的很不错,很紧。现在从另一些箱子取些规格不同的青铜色螺栓。 不,不是装配线旁边的??就在这,上面挂着的。好。现在用手塞进去,再拧紧。电扳钳? 还没过来,就要过来了。先把电线从组件后面穿过去,在从这个活板穿出来,绕个圈,再这 样从转向柱下绕过,然后…… 然后怎么样?我记不住了。而我的活才干了三分之一。 “别担心”奥德利说。 “大多数人要四天才学得会这活,你干的挺好。 ” 他这话说得很客气,可我听了实在并不觉得好受,我走了会神,就慢了一拍,一下子各 种电动工具还有螺钉盒都迅速向我逼来,可此刻离用着它们还早许多。我飞快的干着,一只 眼留神手头的活,一只眼瞧着那吊着的电扳钳擦身而过。我咒骂着扑过去取,猛拉绳索。似 乎只要用力拉,我就能把整条装配线拉回来,让一切慢下来,跟我的速度一致。我想起了查 理卓别林在《摩登时代》中手忙脚乱的样子,突然间那片子一点都不觉得好笑了。我掉了一 个螺栓,拿错了一个扳钳,怪可怜地看着奥德丽帮助我把一件件活儿重新做好。从小时候在 学校里学穿缝纫机线到现在,我还从没觉得自己这么无能。我一直没能学会穿线。 每次我觉得会做了, 另外两个步骤不知怎么的就在我的脑子里颠倒了顺序, 要不一个步 骤完全给忘了。我耳朵在嗡嗡响,脑子稀里糊涂,两手笨拙之极,我开始摸索着取螺钉,拧 的时候角度不对,没有拧牢,只得卸下来重拧。到了这时候,奥德丽和我一样拼命干,我俩 并肩而立,我一再做错,她不停地帮我纠正。 一转眼就已是十点,有半小时的午餐时间,那是晚上十点。此时此刻,我得眯着眼看才 不至于眼花。我知道,自己只要坚持干到下班。这份工作我就熟悉了。可是,当装配线停了 下来,所有的东西都不再移动时,我大脑深处传出了一个微弱却仍可解释的信号:我紧张过 度。趁我还没把车砸坏,把我自己,或更糟的,把别人砸伤,赶快住手吧。 “不吃点东西就走吗?”奥德丽问。可我筋疲力尽,饭看都不想看。我需要的是新鲜空
气。是一个人呆一会。还有安静。我找了个借口,把黄色的凯夫拉尔手套塞进口袋作纪念就 走了,出去时两次找不着路,最后总算摸到了停车场。 从来没有哪个停车场看上去这么美妙,这么安谧,这么平和,这么宁静。就连吱吱响的 钠蒸汽灯的黄色晕光都似乎让人觉得安慰。 身后的厂房传来轻轻的嗡嗡声, 天窗透出的灯光 照亮了夜空。正是上班时间,外面只有我一个人,我内心感到一阵不安,却又夹杂着一种自 由自在飘飘然地感觉,那种逃学时有的感觉。 我找到了卡车,爬了进去,准备把车发动起来。随即又停了下来,手撩在半空中,坐着 盯着仪表板看。有点不对头。我过了会才明白过来。刚刚几个小时我一直在装配倒放的仪表 板,而此刻我看到的仪表板是正放的。 我伸出手来细细查看仪表板上的各个部件, 想着把这些部件装配起来的男女工人, 深知 这装配工作实属不易。这东西我常常不当一回事,以前从来没留意过,此刻,却俨然是一件 令人震惊的男人造的??女人造的??复杂产物。 我把车发动起来, 缓缓驶离停车场, 心想, 汽车不仅是机器, 而是由人装配而成的东西。 是那些干着会让大多数人发疯的活儿的真正的巾帼须眉奉献的产品, 这一认识不知道能使自 己保持多久,不会太久,肯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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