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对于我意昧着什么(第二部分)
杰克?伦敦
接着我便疯狂地追求知识。我回到了加利福尼亚翻开了书本。就这样我把自己武装成一个有头脑的商人时,钻研社会学对我来说是必然的。在某一类系统阐述的书籍里,我发现了我自己得出的简单的社会学概念。其他的大师在我出生前就悟出了所有我已想到的,以及我不知道的诸多思想。我还发现我就是个社会学家。
社会学家也是革命家,因为他们总是为推翻目前的社会而斗:争并在其物质基础上建立未来社会。我当然也是一个社会学家兼革命家。我加入了工人阶级和知识分子革命家的团体,第一次开始了脑力生活。这里我发现了思维敏锐的知识分子、才智过人的智者;遇到了一群意志坚强、思想觉悟高并且双手遍布老茧的工人阶级;被解职的牧师,他们在基督教信仰上太仁慈甚至允许财神崇拜者进行任何聚会。还有一些教授,他们打破并抛弃了大学里对统治阶级屈从的常规,因为知识使他们机智灵敏,他们要运用知识,努力为人类事业造福。在这里我也发现了对人性热忱的信念、热情的理想主义、美妙无私的自我克制和牺牲精神??所有美好、激烈的精神。这里的生活是纯洁、高尚、充满活力的。这里的生活会进行自我修复,变得精彩辉煌,我很乐意生活在这里。我接触着一些伟大的人,他们极力提倡肉体与精神胜于金钱。对于他们来说贫民窟中饥饿的小孩微弱的呜咽声比所有商业扩张和世界帝国的盛况和排场更重要。我周围的人全都有着高尚的目标和英雄的壮举。我的日日夜夜都有阳光与星光的照耀,所有的火花与露珠都在我眼前永恒地燃烧着、闪烁着。圣杯呵,耶酥的圣杯呵,热情的人们为了你饱受摧残与折磨,但最终还是获得了救赎。
我,愚蠢的我,以为所有这些仅预示着我将在社会中找到更高的位置,得到无比欢欣的生活。自我在加州牧场读了小说(海边图书馆》之日起我就遗失了很多幻想。我注定是要失去仍留在我记忆中的幻想的。
我是一个成功的有头脑的商人。社会的大门向我敞开着。我正好走在大厅的地板上,但我很快就开始觉醒了。我与社会名流及他们的妻子女儿坐在一起共进晚餐。我承认那些女士都衣着动人,但是我却天真又惊奇地发现她们和我在地窖里所认识的妇女在本质上并无二致。“上层阶级的夫人和下层阶级的妇女实际上
是一体的??除了她们有华服之外。”
然而这并不及她们极其奢华,唯利是图,这让我感到吃惊,也确实是这样的。这些穿着漂亮礼服的漂亮女士闲聊着甜美的梦想和可爱的道德,但是,尽管她们这样闲聊着,她们主要的生活支柱仍是物质享乐主义,并且她们尤其自私。她们援助各种各样的可爱的慈善事业,这是一个事实,然而她们所吃的粮食和她们所穿的漂亮衣服一直都是沾满了童工、苦工的血汗的钱换来的,甚至还沾满了娼妓的血泪。当我提到这些事实时,我还天真地期望这些下层妇女的姐妹竹会立刻剥下她们血染的绸缎衣服和珠宝饰物,然而她们却勃然大怒,并长篇大论地数落我奢侈、酗酒以及天生堕落,造成了所有社会底层的苦难。当我提到我完全看不出一个饿得半死的六岁小孩会因为他的奢侈、放纵和堕落才使他在南方棉织厂里每晚工作十二个小时时,这些下层妇女的姐妹们便攻击我的私生活并称我是个蛊惑者??虽然如此,但确实平息了这场争论。
我与这些名流们相处得也不好。我原本期望找到纯洁、高贵、充满活力的人,他们的思想也是如此纯洁、高贵而充满活力。我走到那群高高在上的人当中,他们中有牧师、政治家、商人、教授和编辑。我与他们一起进餐、一起喝酒、一起坐车,并仔细研究他们。
我发现他们很多的确是纯洁、高贵的,但是他们死气沉沉,很少有例外。我确实相信这例外的人是屈指可数的。在他们沉沦的地方到处都是腐化和肮脏的生命,他们只不过像是未掩埋的死尸??纯洁、高贵却无生命,就如保存完好的木乃伊一样。在这里我要特别地提到我遇到的教授,他们遵循着一种颓废的大学思想:“无热情地追求着无热情的智慧。”
我见到了一些人,他们一面借助着耶稣的名字诋毁战争,一边又将枪塞人私家侦探手中,命令他去射杀工厂里的罢工工人。还看到一些人对残忍的拳击义奋填鹰,但他却同时制造伪劣食品,这些伪劣食品每年毒杀了大量的婴儿,比双手沾满血腥的希律王所残害的婴儿还要多。我曾和大企业的首脑们在酒店里、俱乐部里、家里、卧车里、汽船椅上交谈过,我对他们如此低下的智商感到惊奇。另一方面,我发现了他们在商业意识上的智力得到了异常的发展,我又发现他们在商业方面的道德几乎为零。这个娇弱的、有着贵族特征的绅士却是一个偷偷抢掠孤儿寡母财产的集团的傀儡和走狗。这个绅土编辑工作做得相当好,并且对文学事业做出了特殊贡献,但却勒索一个高颚、浓眉的市政机构公司的老板。这个编辑刊登了特许药物广告,却不敢在报纸上登出特许该药品的实况,唯恐失去这个广告机会。因为我说他的政治经济理论已过时,而他的生物学理论还停留在普林尼那一时期,因此他称我为卑劣的蛊惑民心的政客。这个参议员是粗俗、缺乏教养的政府机构的走狗,是奴隶、是傀儡。这政府官员和这最高法院的法官也是如此;这三者都重权在握。这个人严肃认真地大谈美好的理想主义和上帝的慈爱,但却在商业交易上背叛了他的伙伴;这个人是教会的拥护者,国外布道团的捐款人,却让他店铺的女孩一天工作十个小时而只付以极其低微的工资,然后直接诱使她们卖淫;这个人向大学捐赠金钱,却为了金钱在法庭上为自己作伪证;这个社会的达官贵人,作为绅士和基督教徒他失信了,因为他私下地给两个处于殊死争斗中的企业要人之一减免了款项。
到处都是犯罪和背叛,背叛和犯罪。有人生机勃勃但却不纯洁也不高贵;而有人呢,纯洁又高贵,但却死气沉沉,他们都犯罪,都背叛。但还有一个庞大的绝望的群体,他们既不高贵也无生命力,却绝对的纯洁。这个群体从不主动、故意地去犯罪,却因为默从了时下的不道德并被其利用而被动地、无知地犯罪。要是这个群体高贵有生命力,它就不会无知,它就会拒绝参与背叛与罪恶的勾当。
我发觉我并不喜欢生活在社会的大厅中。在理性上,我已厌倦了;在道德和精神上我生厌了。我记起了我认识的知识分子、理想主义者、被解职的牧师、打破常规的教授和头脑单纯有阶级意识的工人。我记起了有阳光和星光的日日夜夜,在那里生活的激情奔腾着,到处充满了美妙的奇迹,是一个无私与道德的传奇故事的精神天堂,我在那里看到了永远闪耀、燃烧着的圣杯。于是我回到了工人阶级,我出于那里也属于那里,我再也不想往上爬。我头顶上的宏伟的社会大厦再也不会让我欣喜了,而大厦的基层倒引起了我的兴趣。在那里我满足于劳动,手拿着铁撬与知识分子、理想主义者、有阶级意识的工人肩并肩地用力撬着,使得整栋大厦都在振动。总有一天,当我们有更多的人手和铁撬,我们会将这大厦推翻,连同它那腐烂的生命和行尸走肉,它那令人恐惧的自私和愚蠢的物质享乐主义。然后,我们将清洁社会底层,并建立一个崭新的人类住所,在那里没有什么大厅,所有的房间都将是明亮的、通风的,那里呼吸的空气将是纯净的、高贵的、新鲜的。
我的人生观就是这样的,我企盼着这样一个时刻的到来,那时人类的进步将建立在比食欲更有价值更崇高的基础之上,那时将有一个更好的动力驱使着人类前进,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被食欲驱使着。我仍然相信人类的高尚美德,相信精神上的欢乐和无私将征服今天粗俗的贪欲。我终究还是信仰无产阶级,正如某位法
国人士所讲的:“时间的楼梯永远只回响着木屐的上楼的声音和锃亮皮靴的下楼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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