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ne Writer's Beginnings
作家起步时 我从两三岁起就知道,家中随便在哪个房间里,白天无论在什么时间,都可以念书或听人念书。母亲念书给我听。上午她都在 那间大卧室里给我念,两人一起坐在她那把摇椅里,我们摇晃时,椅子发出有节奏的滴答声,好像有只唧唧鸣叫的蟋蟀在伴着读故 事。冬日午后,她常在餐厅里烧着煤炭的炉火前给我念,布谷鸟自鸣钟发出“咕咕”声时,故事便结束了;晚上我在自己床上睡下后 她也给我念。想必我是不让她有一刻清静。有时她在厨房里一边坐着搅制黄油一边给我念,故事情节就随着搅制黄油发出的抽抽搭 搭的声响不断展开。 我的奢望是她念我来搅拌; 有一次她满足了我的愿望, 可是我要听的故事她念完了, 她要的黄油我却还没弄好。 她念起故事来富有表情。比如,她念《穿靴子的猫》时,你就没法不相信她对猫一概怀疑。 当我得知故事书原来是人写出来的,书本原来不是什么大自然的奇迹,不像草那样自生自长时,真是又震惊又失望。不过,姑 且不论书本从何而来,我不记得自己有什么时候不爱书?? 书本本身、封面、装订、印着文字的书页,还有油墨味、那种沉甸甸 的感觉,以及把书抱在怀里时那种将我征服、令我陶醉的感觉。还没识字,我就想读书了,一心想读所有的书。 我的父母都不是来自那种买得起许多书的家庭。然而,虽然买书准得花去他不少薪金,作为一家成立不久的保险公司最年轻的 职员,父亲一直在精心挑选、不断订购他和母亲认为儿童成长应读的书。他们购书首先是为了我们的前程。 除了客厅里有一向被称作“图书室”的书橱,餐厅的窗子下还有几张摆放百科全书的桌子和一个字典架。这里有伴随我们在餐桌 旁争论着长大的《韦氏大词典》、《哥伦比亚百科全书》、《康普顿插图百科全书》、《林肯资料文库》,以及后来的《知识库》。 “图书馆”书橱里的书没过多久我就能读了?? 我的确读了,全都读了,按着顺序,一排接着一排读,从最上面的书架一直读到最 下面的书架。母亲读书最重要的不在获取信息。她是为了享受快乐而埋头读小说。她读狄更斯时的神情简直就像要跟他私奔似的。 她少女时代读的小说印在了她心头的, 除了狄更斯、 司各特和罗伯特路易斯斯蒂文森等人的作品之外, 《简爱》 《切尔比》 还有 、 、 《白衣女士》、《绿厦》和《所罗门王的矿藏》。 多亏了我的父母,我很早就接触了受人喜爱的马克吐温。书橱里有一整套马克吐温文集和一套不全的林拉德纳作品集,这些 书最终将父母和孩子联结在一起。 我一本接一本阅读摆在我面前的书,读着读着便发现一本又破又旧的书,是我父亲小时候的。书名是《桑福?与默顿》。我不 相信如今还有谁会记得这本书。那是托玛斯戴在 18 世纪 80 年代撰写的一本著名的进行道德教育的故事书,可该书的扉页上并没 有提及他;上面写的是《桑福?与默顿简易本》,玛丽戈多尔芬著。书中讲的是一个富孩子和一个穷孩子与他们老师巴洛先生之 间的冗长的谈话,其间穿插着戏剧性场面?? 分别写了富孩子和穷孩子如何发火、如何获救。书末讲的道德寓意不是一条,而是 两条,都印在环形图案里:“不管发生什么,该做的就去做”,还有“想做伟人,必须先学会做个好人”。 这本书没了封面,封底用几条纸片粘牢,有好几层,如今都泛黄了,书页上污迹斑斑,边角处都破碎了;书中花哨的插图脱了 页,但都保存良好,夹在书里。即使在少不更事的童年,我就觉得那是我父亲小时候拥有的惟一一本书。他一直珍藏着这本书,或 许还枕着这本没了封面的书睡觉:他 7 岁时就没了母亲。我父亲从来没跟自己的孩子提起过这本书,但他从俄亥俄一路把它带到我 们的家,把它放进我们的书橱。 母亲则从西弗吉尼亚带来了那套狄更斯:那套书看上去也惨不忍睹?? 她告诉我,我还没出生,这些书就历经水火之灾,可 现在它们还是整齐地排列在那儿?? 后来我意识到,是等着我去读。 从记事起我就收到给自己的书了,那是在生日时,还有圣诞节早晨。我父母真的是送给我再多的书都嫌不够。在我 6 岁或 7 岁生日时?? 那是在我自己能读书之后?? 他们送我一套 10 卷本的《我们的神奇世界》,为此,准是作了不少牺牲。那套书真 漂亮,厚厚的,我总是带着它躺在餐厅壁炉前的地板上,读得最多的是第 5 卷:《儿童故事》。那都是些童话故事?? 格林的、 安徒生的、英国童话、法国童话,“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 还有伊索寓言和列那狐的故事;还有神话和传奇故事,如罗宾汉、亚 瑟王、圣乔治和龙,甚至还有历史故事圣女贞德;还有一部分《天路历程》,以及一长段《格列佛游记》。每篇故事都有精彩的插 图。我早已让自己走进这些故事中去了,一翻就能翻到自己喜爱的故事和插图;《黄肤色小矮人》常常是我的首选,沃尔特克莱 恩绘的彩色插图中黄肤色小矮人看着令人害怕,他左右还有火鸡侍立。如今这册书已经跟父亲那本损坏的《桑福?与默顿》一样, 又破又旧,最后几页掉了,书页散了。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一直想自己能不能像母亲为查尔斯狄更斯做的那样,为《我们的神奇 世界》这套书赴汤蹈火,从这一点也可想见我对这套书是多么珍爱;惟一令人安慰的是我相信我可让母亲为我这么做。 在所有认识的孩子们当中, 我想自己是惟一有家藏宝库伴随着长大的孩子。 过去我常常问别人: “你有 《我们的神奇世界》 吗?” 我常常得跟人解释,《知识库》根本没法跟这套书比。 我感激父母通过认识字母对我?? 早在我要求之时, 而没有让我等待?? 进行文字启蒙, 教我阅读和拼写。 他们在家里教我, 我得以在上学前就开始了阅读。 从最初听故事,到后来自己开始读书,从来没有一行读过的字我不闻其声。当我的目光扫过一个句子时,就会有个声音默念给 我听。那不是母亲的声音,也不是我能辨认的某个人的声音,当然也不是我本人的声音。那是人的声音,但是内在的,我倾听的正
是内心深处的声音。对我而言,那就是故事本身的声音,就是诗本身的声音。那抑扬顿挫的声音,不论它要你相信的是什么,那印 刷文字中蕴含的情感,通过诵读者的声音传递给我:我一直猜想,却始终没能证实,所有的读者都如此?? 边读边听,所有的作 者都如此?? 边写边听。那或许是写作欲望的一部分。对我而言,落在纸页上的声音可帮助测试写下来的是否是实事真情。我不 知道我相信到这个程度是否对头。如今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只读不写,或只写不读。 在写小说时,我也能听见文字落纸的声音,与我读书时听到的声音一样。我写着,那声音传入耳内,于是我闻声而动,加以修 改。我一直信赖这一声音。
Prison Studies
狱 中 学 习 今天,许多在什么地方直接听我讲话的人,或在电视上听我讲话的人,或读过我写的东西的人,都会以为我上学远不止只读到 8 年级。这一印象完全归之于我在监狱里的学习。 其实这事要从查尔斯顿监狱说起, 一开始宾比就让我对他的知识渊博羡慕不已。 宾比总是主宰谈话话题, 我总想效仿他。 可是, 我随便打开一本书,几乎没有一个句子不是少则一两个字,多则差不多所有的字都不认识。我只好跳过这些字,结果自然是对书上 说的几乎一无所知了。因此,我被解送到诺福克拘留所时,读书还只是为了摆摆样子而已。要不是我真的获得了学习动力,我恐怕 没多久就会连读书的样子也懒得去摆了。 我认识到,最要紧的是得到一本字典好认字学字。幸好我还认识到得好好练习写字。说来悲伤,我写字都不能写得齐整成行。 这两个想法促使我向诺福克拘留所学校要了字典,还有本子和笔。 整整两天,我把字典一页页翻了个遍,不知该怎么学。我压根儿没想过会有那么多字。我不知道自己需要学哪些字。最后,总 得有所行动吧,我便开始抄写。 我写字又慢又费劲,而且歪歪斜斜,但我在本子上抄写下了第一页上包括标点在内的所有印刷符号。 记得我抄写了一天。然后,我把本子上抄写下的所有字大声朗读给自己听。一遍又一遍,我大声朗读自己抄写的字。 我第二天早上醒来, 仍想着那些字?? 想到自己不仅一次写了那么多字, 而且还写了以前根本不认识的字, 不由得深感自豪。 更何况, 略加回想, 我还能记住其中许多字的意思。 没记住的字我都复习了一遍。 有趣的是, 此时此刻, 那本字典第一页上“aardvark” 这个字跃入了我的脑海。字典上有一幅画它的插图,那是一种长尾巴长耳朵会掘洞的非洲哺乳动物,像食蚁兽捕食蚂蚁那样伸出舌 头捕食白蚁。 我完全着迷了,于是继续抄?? 我又抄写了字典的第二页。我学这一页上的字时体验到了同样的感受。每学一页字,我还学 到了一点有关人物、地方和历史事件的知识。字典实际上就像是一部小型百科全书。最后,字典上 A 那部分字的条目抄满了整整一 个本子?? 接着我抄写 B 字部。我就是这样开始抄写的,最后抄完了整本字典。大量的抄写帮助我提高了书写速度,以后抄写起 来就快了许多。从在本子上抄写,到后来在那段余下的服刑时间里写信,我估计自己在监狱里写了一百万字。 想来也是自然而然的,随着词汇的增加,我第一次能够拿起一本书读下去,开始明白书上说的是什么。任何阅读广泛的人都想 象得出在我面前展现的崭新世界。我不妨告诉你:从那时起,直到我离开那座监狱,在任何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里,我不是在图书 室里,就是在自己的铺位上看书。真的是手不释卷。我的日常活动就是听穆罕默德先生传道,写写信,会会客?? 来探视的一般 都是埃拉和雷金纳德?? 加上读书,几个月一晃而过,我甚至没想过自己是在坐牢。事实上,在这之前,我从来没觉得自己是如 此自由。 诺福克拘留所的图书室在教学楼里。来自哈佛大学、波士顿大学等等院校的教员教授不同的课程。每周还在教学楼里举行囚犯 间的辩论会。想必你听了会大吃一惊,那些囚犯辩手和听众会对诸如“该不该给婴儿喂牛奶”这类辩题争得面红耳赤。 拘留所图书室架子上书的种类几乎包罗万象。 帕克赫斯特遗赠给拘留所的为数可观的私人藏书中的大多数仍在图书室的板箱及 盒子里搁着?? 成千上万本旧书。有些看上去年代久远:封面褪了色,像是用旧式的羊皮纸装订的。我刚才说过,帕克赫斯特的 兴趣似乎主要在历史和宗教方面。他有财力,有与众不同的兴趣,得以收藏了许多外面一般见不到的书。任何一家大学图书馆若能 得到这批收藏,都不失为一桩幸事。 你可以想象,在一座着重强调改造罪犯的监狱里,一个囚犯要是表现出对书本不同寻常的强烈兴趣,自然会大受赞许。囚犯中 有不少人读过许多书,尤其是那些最受欢迎的辩手。在不少人看来,有些简直称得上是活的百科全书。他们差不多就是名人。我能 读书能读懂了,一个崭新的世界展现在我的面前;那时,我那么贪婪地阅读文学作品,没有一所大学能让其学生这么做。 我在自己囚室里读书比在图书室里更快。爱读书的囚犯可以借走超出最大规定数量的图书。我更喜欢独自一人在自己囚室里读 书。 当我水平提高到能阅读真正的严肃读物之后,每天晚上 10 点左右听到喊“熄灯”,我就非常气恼。似乎每次都是在我读得最入 神的时候喊“熄灯”。 幸好我门外正好有个过道灯,囚室透进一点灯光。眼睛适应后,那光线看书还可凑和。于是喊过“熄灯”后,我就坐在地板上借 着微光继续阅读。 夜班看守每隔一小时在各个囚室外巡查。每次听到脚步声走近,我就跳到床上装睡。等看守一走,我就下床,回到照到灯光的
地板上,再读上 58 分钟??直到看守又来巡查。这样一直持续到每天凌晨三四点钟。我晚上睡
  3、4 个小时就够了。在流浪街头 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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