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南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2005年第1期
No.1.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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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谈英语格律诗汉译的几个问题
方汉泉
(华南师范大学外国语言文化学院,广东广州510631)
摘要:自从朗费罗的名诗<人生颂>于一百四十多前破天荒最早译成汉诗以来,英语格律诗的汉 译已经取得了巨大的成就。作为英语格律诗的典型之作<莎士比亚十四行诗>早已译成多个译本,其 中三种主要译本代表了我国译家不同的翻译思路和译术。“以顿代步”作为英语格律诗汉译的重要方 法之一,在翻译实践中不断完善,对于英诗汉译及教学具有实用的指导意义。 关键词:英语格律诗;十四行诗;英诗汉译;以顿代步
中图分类号:H0的;确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s号:1000?5455(20晒)Ol一0093?05
笔者多年来从事英诗教学和研究,写了一些文字,以《英诗论集》(2001)[21汇编成册,其后又
写了一点关于英诗教学和研究的体会和探索与大家交流[3|。在英诗教学和研究的过程中,笔者 对英诗汉译的问题也略予关注,现借此机会就英语格律诗汉译的若干问题,在译家、学者所论的 基础上谈点自己的看法。
一、从第一首译诗看英诗汉译的过去与现在
19世纪著名诗人朗费罗(训蚴ll伽)的名诗《人生颂》(A‰《陆)是破天荒最早译成汉
算,自第一首汉译英诗问世至今,已有一百四十余年的历史。
英语诗歌的汉译始于何时,我们已经很难说出准确的日期。按钱钟书先生之说【8J(P蛾),美国
语的英语诗歌,也可能是任何近代西洋诗歌译成汉语的第一首。两位译者都是清代咸丰时期的
高官,一是翻译出身的英国驻华公使威妥玛(1h鲫船Fm幽wade),一是户部尚书董恂。以此推
至于这首译诗的质量,从当今的角度看,当然是不能令人满意的。究其原因,正如钱钟书先 生指出:威妥玛虽是翻译出身,但掌握的汉语词汇有限,表达能力又差,其译文自然不顺不妥;而
董恂对英语一窍不通,只凭威妥玛生硬、晦涩的汉译本揣摩译出,误会曲解也不足为奇【8J(P㈣。
我们若将威妥玛和董恂的译诗与当今译家如杨德豫先生等的译文相比较,当然是不可同日而语 了。现将朗费罗原诗第一、二节和三位译者的译文引录如下,相信读者不难看出百余年前与当今 的译文起码在信与达方面存在着的差别。
收稿日期:20【14?09?01 作者简介:方汉泉(方航,1940一),男,广东普宁人,华南师范大学外国语言文化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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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费罗原诗(第一、二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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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妥玛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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勿以忧时言
人生世上行走非虚生也总期有用 何谓死埋方至极 圣书所云人身原土终当归土 此言人身非谓灵也
人生若虚梦
性灵睡即与死无异
不仅形骸尚有灵在
董恂译诗
将烦恼著诗篇
百岁原如一觉眠 梦短梦长同是梦 独留真气满乾坤 天地生材总不虚 由来豹死尚留皮 纵然出土仍归土 灵性常存无绝期
杨德豫译文
不要在哀伤的诗句里告诉我:
人生是真切的!人生是实在的! 它的归宿决不是荒坟;
“你本来是尘土,必归于尘土”,
“人生不过是一场幻梦!” 灵魂睡着了,就等于死了, 事物的真相与外表不同。
这是指躯壳,不是指灵魂。
英语诗歌的汉译,确乎与时俱迸,特别是改革开放以来,译作数量猛增,翻译水平和翻译质量 也在不断提高。可以毫不夸大地说,庶乎所有主要诗人的名篇都已经通过译文全部或部分地介 绍给中国读者。当我们翻开较为新近出版的《世界诗库》【4J的第二卷(英国・爱尔兰)和第七卷(北 美-大洋洲)的目录,就会发现其中所涵盖的诗人和诗篇之众,实属前所未有。这数以千计的译 诗,不知凝聚着译家们的多少心血。在此诗歌备受冷落,金钱成了许多人的图腾崇拜的年代,我 们的译家、学者依然如此执著地为诗作出奉献,真是令人敬佩。 英诗汉译经历了相当漫长的历史时期,从历时的视角看,过去与现在,其变化之巨大,确非言 语所能表达。
二、从《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的不同译本看译家不同的翻译思路
我国译界对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的翻译起步甚早,自上个世纪20年代至今,一批知名学者、诗 人、译家为十四行诗的译介和创作做出了不同程度的贡献。以译作而言,梁宗岱、屠岸、梁实秋的
《莎士比亚十四行诗》全译本产生了较大的影响,尤其是屠岸的《莎士比亚十四行诗100首》遐迩
闻名。近年来论者对上述3种译本都作了较为深人的评述。总体而言,对梁宗岱、屠岸的译文评 价很高,尤其是对梁宗岱先生的译诗更为赞赏。[10’7]对梁实秋的译文则有褒有贬,主要是对其诗 行长短不一颇有微词。【9J全面评价上述3种译文的优长和不足并非本文的主旨,这里特别关注的 是3种译文所体现的不同翻译思路,即译家所遵循的不同翻译原则和采用的不同翻译方法。 先谈梁宗岱和屠岸先生的译文。这两个译本有着一个共同特点:基本上采用直译的方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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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做到形神兼备,译出原诗的风格和韵味。为达此目标,两位译家都是煞费苦心的。但是,我们 如果细察每首译诗的诗行,可能就会发现:两位译家在诗行的安排和建构上是颇不相同的。关于 这一点,杨德豫先生已经阐明了他的见解。u2J具体地说,屠译在诗行的建构上采用的是“以顿代 步“的做法,而梁译则是以单音节汉字当作建行的基本单位。阐明这一点,对于了解译诗的格律 非常重要。莎翁的十四行诗抒写的是诗人复杂的心路历程,貌似单一的友谊与爱情的主题实则 相当繁复多变,但其格律之严谨近乎无懈可击。每首诗均由3个4行节和1个双行节(即对句) 组成;每行则由5个轻重音节(即抑扬格五步音)构成。要把这样的诗行用汉语译出,其难度之大 自不言而喻。为了最大限度地再现原诗的格律与神韵,许多知名的译家主张并坚持采用“以顿代 步”的译法。屠岸先生采用的就是这种译法。他谈到:“对英语格律诗的翻译,我的原则是‘以顿 代步,韵式依原诗’,亦即卞之琳先生所说的‘亦步亦趋”’。【1lJ(P64)对莎翁十四行诗的汉译,他也明 白无误地把这种译法告诉了读者。所以,我们对屠岸的翻译思路和遵循的翻译原则是毫无疑义 的,无须举例加以证明。至于“以顿代步”的译法,有待下文进一步阐述。 关于梁宗岱先生的译文,杨德豫先生认为是以单音节汉字当作建行的基本单位,但这是不是 梁先生原来的翻译思路,似乎还得商榷。朱湘先生《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的译文,每行使用10个 汉字,与原诗的十个音节(五音步)完全对应,故他以单音节汉字当作建行的基本单位显而易见, 也可以说是运用这一译法的典范。梁先生的译诗每行固定为12个汉字,是否意味着12个音节 呢?他为什么不像朱译那样仅用10个汉字,使之与原诗的音节数保持一致?据此推测,把原诗 的10个音节改译成为12个音节不太可能是译者的初衷。至于“以顿代步”的译法,从译文可以 看出译者确实无此用意,或是当时可能还不了解。然而,纵观梁译,我们认为译者还是不折不扣 地贯彻其倡导的翻译原则:力求形式与内容紧密结合,因为在他看来,“内容和形式是像光和热般 不能分辨的。”(引自其译诗集《一切的峰顶》序)作为诗人、学者、译家,梁先生以忠实严谨的译笔 再现原诗的风格和神韵,《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的全译本之所以能够受到海内外论家的一致赞许, 与此不无关系。然而,译诗的不足确是客观存在的事实。笔者很同意杨德豫先生的看法,L12J尽 管译诗各行的音节数(汉字字数)相等,顿数却未必相等;诗行在视觉上整齐(方块),听觉上(节奏 上)却未必整齐。(参见杨自俭、刘学云:1994/1999:100)所以,如果以“以顿代步”的标尺严格衡 量之,“只能说是半自由体或半格律体”。 梁实秋先生的全译本采用的是较为自由的译法,主要表现在:诗行长短不一,参差不齐,字数 甚为悬殊,多至19个汉字,少则只有8个。每一诗行绝对不是按其音步(顿数)译出,也不讲求韵 式,完全是一种自由体的译法。但应当指出,译者对原作的内涵和神韵的理解相当透彻,自由的 译文不乏佳句。论者已有评说,不赘。 综上所述,出自于3位著名译家之手的《莎士比亚十四行诗》汉译本基本上代表了3种不同 的译法,反映了3种不同的翻译思路,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我国译界对英语格律诗汉译的不同见 解和采用的不同译术。屠岸、梁宗岱先生的译诗都注意到了形似的问题,尽管他们形似的程度有 所不同;而梁实秋先生的译诗则表现得自由洒脱,观梁译其它诗文,情况也大抵如此,所以称他为 译诗的自由派并无不妥。与十四行诗翻译密切相关的一个问题是:英语格律诗的汉译到底该采 用什么样的形式?杨德豫先生指出【12J(参见杨自俭、刘学云1994/1997:93),“五四”以后70年来 的翻译实践表明:在英语格律诗汉译的问题上至少有五种不同的主张和流派;在列举了这五种主 要的理论主张并充分肯定这种多元格局之后,他着重论述了他所列出的第五种(即把英语格律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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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成现代汉语格律诗)理论主张,并就这种理论主张的缘起和形成、英语格律诗的节奏和节奏单 位以至韵式等问题,一一作了介绍和阐释,读后很受启发。英语格律诗汉译的节奏和节奏单位问 题十分重要,因为这是关系到如何使译文在形式上获得与原诗尽可能相似的效果的关键,其中涉
及了一个很重要的译法??“以顿代步”的运用。笔者拟在下文对“以顿代步”进一步加以阐释。 三、从译诗的成功看“以顿代步"的可行性和重要性
“以顿代步”的译法,自从上个世纪80年代以来已常论及,具体的做法也已作了详细的介绍 和例示,译界对这一理论主张并不陌生。但反观现实,情况并非完全如此。笔者读过一些翻译论 著,发现有些论者对这一概念还不甚了解,或是有意回避这一提法。例如,在谈到对抑扬格五音 步诗行的建行时,只是笼统地提到大约用12至13个汉字,根本不作任何解释。这种缺乏理论依 据的印象式说法,显然对读者的翻译实践毫无指导意义。笔者总的印象是:不是所有的译家或青 年译者,包括我们攻读英美文学和翻译的研究生,都懂得如何把“以顿代步”运用于英语格律诗的 汉译。因此,重复一下这一理论主张似乎很有必要。 “以顿代步”(即以音组代替音步)的方法,可以说是孙大雨先生首创的,卞之琳先生以自己的 翻译实践完善了这一理论。卞之琳先生是英诗汉译形神兼备的倡导者和成功的实践者。他强调 诗是内容与形式高度融合的有机统一体,诗借形以传神,失其形即失其神。正是基于这一见解, 其英语格律诗的汉译,都尽可能地摹拟原诗的形式,再现原诗的格律和韵式。即使翻译莎剧中用 “素体”(即无韵格律诗体)作道白的剧词,他“也照原样翻译”,“不仅行数相同(只有个别违例),而 且亦步亦趋,尽可能行对行翻译。”…(8)总之,他极力主张的“以顿代步”的方法不仅运用于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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